火在巴比伦
老鼠们不小心掉下去就会静静地淹死。
1,火在巴比伦
我一直认为有没有用鸡巴捅进去是一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。或者说,它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。在很多种情况下,我认为有超过了一半的情况里,你可以通过其他的刺激或想象得到更加难忘的经验。有的时候,这些经验甚至会左右你之后几十年的生活方向。不对吗?所谓的性的欲望,只是人类的几种基本欲望当中的一种。只是一种。当然,以你的性别你可能无法真正地理解。
比如,我现在要跟你讲一个我从来没有搞过和毫无性幻想过的小男孩儿。他的身世肮脏。他曾经是我的邻居和同学。我甚至都觉得有点奇怪,我和你认识这么久了。
突然脑子卡壳。我就停在这里。看着我的伸在吧台上的手和我手背上的他的头。
背景音就一直在放着约翰,我爱你,约翰,我爱你。
他的毛茸茸的头和,就是以他的人种来说那个鼻梁骨没有什么特别,但是以我的人种来看就有点大,有点像一个剥了皮的树干。他把嘴唇压在我的左手手背上,拱来拱去。两只绿色的眼睛闪烁着。好像在听我说话,又好像是在笑。我猜他感觉很幸福。他整个头看起来像沙漠上长了两颗葡萄。
对。我有点奇怪,我们认识这么久了,我都之前没有跟你提到过戚风。他很重要,你知道吗?我跟他,当然还有其他的同学,但是其他逃跑掉的同学就,就像你们不再提,不再提什么事情,不是事情。就像我们,就像我和我的同胞们不再提什么事情一样。跑掉的那些人就不算了。但是我和戚风是亲手,小朋友嘛,不小心地,杀死了一只老鼠。我要再跟你强调一遍和,表述我的观点:我认为,那件事情决定了我跟你,今天,会在一起。在这里。
看见小老鼠的肠子的那个风沙很大的秋日午后之后,戚风就不再来上学了,他是转学了还是留级了?还是整个他们家搬回乡下去了,我已经记不清楚。
小老鼠的肠子突然从被砸烂的肚子里冒出来。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感到可怕或者恶心。那天风很大,很脏。我们在一段残墙上拆下来玩又,是谁?失手掉落的砖头,上面粘着安静的血。只有一点点。我们围着突然在眼前爆开的小肚子。脏风迷眼睛,嘴唇疼手都是皴裂的,没有人的鼻子干净。我只是无法理解:那么小的肚子,怎么装得下这么多的肠子?它们粉红色的,细细地缠绕在一起,而且还在蠕动。就好像是,有一些非常年轻的蚯蚓,在争着爬到小老鼠的身体里。
我们住在工厂宿舍,对于老鼠应该不太陌生。公用的厕所总是积满了屎和堆满了垃圾。每家人都有自己的办法,把厨房建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,或者是私自搭建的阳台上。或者是,更常见的是在公用的走廊里。我是说,这个环境对于老鼠来说是很友好的。
我记得我爷爷就制作过很多种用来在夜晚抓住老鼠的器械和工具。有一个水桶,经过怎样的设计,老鼠们不小心掉下去就会静静地淹死。还有一个复杂一些的,看起来有点像一个断头台的木质机械,会把受到诱惑的老鼠关在一个木头盒子里。
但是下腹部堆满了蠕动的粉红蚯蚓的半死的老鼠,还是一下子替代掉了我之前对老鼠的所有印象。一起玩的其他小朋友可能也被这新奇的景象给惊吓住了。也可能他们只是很害怕和本能地逃跑了。但是那小小的粉红色的一团,又不会蹦起来伤害我们。这只是一个被伤害了的意象,不是吗?
意识到的时候,在这个被拆了一半的砖墙旁边蹲着的,就只剩下我和戚风了。他的手又粗又脏,悬在他的身体前面抖动着。他还抬手抹了一下想象中快要掉下来的鼻涕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之后几十年我一直时不时都要想起来的事情。他的眼睛从来没有这样亮闪闪过,他转过头来看着我,真诚地说,“这个你帮我拿一下。”然后从他的左前裤兜掏出来一张彩色的米老鼠卡片。递给我。
我下意识地接过卡片。然后看着戚风用手小心地把老鼠和那团肠子捧起来。吸着鼻涕,顶着风,朝家的方向走去了。
我一直不确定我记得的是对的。家的方向和我们经常玩的那个防空洞的方向也是顺路。他的头发支楞在耳朵后面和脖颈后面。很黑很硬的小男孩的头发。
印象中后来并没有他的妈妈跑出来哭天抢地,或者他们单元楼前摆起了白色的吊棚。我爷爷家和他的家是隔壁单元。但也没有别的小朋友再提起开肠破肚的小老鼠。
也没有人对于戚风不再出现,他就从我们的学校、课堂和生活中就这样消失了,没有人感到奇怪。那张好像外星来客一样的米老鼠卡片,不知道他是什么机缘得到的或者是捡到的。但那是他非常珍贵的卡片。他为什么要像留遗嘱一样,把卡片送给我?
米老鼠是黑色和白色的,有很大的耳朵,戴着巨大的白色手套,穿着黄色的鞋。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杯子。看起来非常快乐。
那时候我大概11岁。我开始对于人们只是不再提到一件事情,耿耿于怀。所以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,关于青岛没有了这件事情,我是早有预感的。而且我非常确认,这和戚风的小老鼠是有关系的。这就是我为什么会主动认识你,请你带我回去青岛的原因。这就是我爱你的意义,你明白吗?
火在巴比伦的背景音响了起来。对面这个男人的绿色眼珠旁边的眼白泛起了越来越重的粉红色。我们喝到了那种程度,就是我们开始尝试酒吧中所有以前没有试过的鸡尾酒。
他说是的,我可以去,我非常想去青岛。他喝干了眼前的这一杯,颜色浑浊,还悬着一大颗三角形冰块的酒。就把他自己的那颗头靠过来。还有那张扎人很疼的脸。刚刚抓完,之前抓完薯片也没有洗的脏手搂着我的腰。手伸进我的咔叽连衣裙口袋。脏手指头往里面抠,想抠我的肚脐眼。
情之所至,一往而情深。他并没有,我并没有觉得他怎样恶心或者让人厌恶。我认为相爱的人互相帮助是理所当然的。

